字体:大 中 小
护眼
关灯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
第863章喜宴
第(3/3)页
他认字,我供他念书。”
她都没说。
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咽回去的理由有很多——婆婆年纪大了,说了惹她生气;都是一家人,别为这点事闹不愉快;算了吧,忍忍就过去了;算了算了,以后再说。
以后。以后是什么时候?
儿子上大学那年,婆婆七十七了,身体还是硬朗,每天还能去牌桌上坐半天。儿子打电话回来,让奶奶接电话,婆婆接过电话,笑得满脸褶子:“宝儿,在外面好好念书,奶奶想你。”
李桂芳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。
婆婆八十大寿,大姑子一家都来了,摆了五桌酒席。席间,婆婆拉着大姑子的手说:“闺女,妈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。”大姑子笑着说:“妈,您也疼我弟,也疼桂芳。”婆婆点点头,没说话。
李桂芳在旁边忙着给客人倒茶,没听见。
婆婆八十三岁那年,病了。这回不是摔跤,是真病了。躺在床上起不来,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。大姑子来看了一眼,说家里忙,住了一天就走了。李桂芳一个人伺候了八个月。
那八个月,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婆婆夜里要喝水,要翻身,要上厕所,一会儿一叫。她白天还要做饭、种菜、喂鸡。人瘦了一圈,头发白了一半。
有一天夜里,婆婆又叫她。她起来给婆婆倒水,婆婆喝完水,忽然说:“桂芳,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端着水杯站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婆婆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睡了。
她站在黑暗里,站了很久。
婆婆走的那年,八十四。送葬那天,大姑子哭得撕心裂肺,拉着棺材不让走,说妈呀妈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。李桂芳站在一边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到底是儿媳妇,不亲。”
她听见了,没说话。
回家的路上,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喜宴。想起婆婆坐在桌子边吃饭的样子,想起自己抱着孩子在场院边上走了一圈又一圈。她想,那天要是开口了呢?要是走过去,对婆婆说:“妈,您抱着孩子,让我吃口饭。”会怎么样?
婆婆会怎么反应?会接过孩子吗?会让她坐下吃饭吗?还是会说“再等会儿,等我吃完”?
她不知道。
那天她没开口。后来的三十年,她也没开口。
月亮慢慢移到窗外,屋里暗了一些。李桂芳翻了个身,把枕头挪了挪。
“现在醒悟了,晚了。”她心里说。
可什么是醒悟?醒悟了什么?醒悟了婆婆这辈子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?那些事,她其实一直都知道,只是不愿意去想。不愿意想,是因为想了也没用。婆婆是婆婆,她是她,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,抬头不见低头见,那些事能怎么办呢?
醒悟了自己懦弱?是懦弱。那天没开口,是懦弱。后来那些年没开口,也是懦弱。可是开口了又能怎么样?吵一架?闹一场?然后呢?还是一家人,还是住一个院子,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她想起儿子小时候,有一回问她:“妈,奶奶为什么对你那样?”
她问儿子:“奶奶对我哪样?”
儿子说不上来,想了半天,说:“反正就是对你不像对姑姑那样。”
她摸了摸儿子的头,说:“奶奶对妈挺好的。别瞎想。”
那时候儿子十岁。她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些。不想让儿子夹在中间为难。
现在儿子三十了,有自己的家了,马上也要当爹了。她这辈子该受的委屈都受了,该忍的都忍了。现在醒悟了,晚了。晚的意思是,那些年回不去了。那个抱着孩子站在风里的年轻女人,回不来了。那个受了一辈子委屈也没开口的自己,回不来了。
可是,真的晚了吗?
她想起儿媳妇上个月查出怀孕那天,儿子打电话来报喜,声音里全是笑。她挂了电话,坐在院子里,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她想,等孙子出生了,她要好好带。儿媳妇要是想吃饭,她就抱着孙子让儿媳妇吃。儿媳妇要是想去上班,她就帮着带孩子,绝不拦着。儿媳妇要是受了什么委屈,她一定替她开口。
她这辈子没开口的话,可以让儿媳妇说出来。
她这辈子没得到的,可以让儿媳妇得到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枝沙沙响。李桂芳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又想起那天喜宴上的事。她想起抱着孩子在场院边上走,走着走着,儿子醒了,抬起头来,眼睛亮亮地看着她,叫了一声“妈”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。儿子那声“妈”,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月亮落下去了。天快亮了。
李桂芳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睡梦中,她好像又站在那天的场院里,抱着孩子。这回她迈开步子,朝婆婆那张桌子走过去。她走得不快,但一步是一步,稳稳当当的。
走到桌子边,她对婆婆说:“妈,您抱着孩子,让我吃口饭。”
婆婆抬起头来看她,笑着伸出手,把孩子接了过去。
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。
菜是热的。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lewen99.com
上一章
目录
下一章